尘烟之下 ——甘肃定西·临洮走访

maple 2022-09-18


当我想起远山那些贫苦的人家,脑海里是一幅怎样的画面?

印象里的老旧宅门,有破碎腐烂的门槛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眼前是被烈日压着的低矮房屋,撑起房顶碎瓦的,是黄土和着草秆捏起来的墙,风扬起的尘埃就在阳光下跳舞,而人却陷在房屋的阴影里,看着我们这些闯进世界的“异世人”,双眼浑浊。

前段时间去看了电影《隐入尘烟》,看完泣不成声。这世间人人生而不同,有人生在高楼,亦有人生在尘土。风起尘扬,他们隐入尘烟,尘埃落定,有人站在高处往下看,尘烟之下寂静无声。

当我看多了故事,便对这世间的苦难习以为常,甚至于觉得,不“苦”到绝境,不“苦”到家徒四壁,不“苦”到走投无路,便算不得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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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在真实的尘烟之下,是怎样的画面?

从兰州一路到达定西市临洮县龙门镇,一路坦途。窗外是西北固有的风景,一座又一座的山坡,被风雨冲刷出一道又一道的沟壑,贫瘠的土地里,挣扎着长出矮小的灌木,青黄的点缀着绵延的风景。漫长的一段路,两三处出现了聚集的村落,见有广阔良田与袅袅炊烟,我恍然看到了陶渊明笔下的“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”的桃花源之景。

这是真实的尘烟之下。

车一路向山里走去,山越来越高,坡越来越陡,残联的车在前面开得晃晃悠悠,却仍轻松自如的模样,那是他们无数次前往的路;我们的车开得小心翼翼,如同风雨中飘摇的小舟,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往的路。

无法丈量的山路,是连绵不绝的阻绝。在直播间里,许多人问我,你们要去哪里,你们什么多久才到,我无法回答。山里延伸出了太多的路,我们晃晃悠悠地开了许久,我们也不知道车下一秒会开往哪个方向,还要开多久。

而我到达了12户的每一户人家之后,我更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走,才能走出这座连绵的山。

 

 

到达的第一个村落,是新永村,村里铺好的水泥路,崭新泛白,路边的格桑花与万寿菊,欣妍热烈。从村里的哪一处往外望,都是连绵不绝的山。车还是无畏地往前开着,开出了水泥路,开上了黄土,崎岖难行。数分钟之后,车停在了山间的一方谷场上,残联的同事带头步行,深深浅浅的脚印,越过一段缓坡,我们才看到了那掩映在一棵梨树之后的三四间小屋。

一块红色的木板,用一节嶙峋的树根抵住,这是小屋的门;老旧的红色窗框里,嵌着所剩不多的玻璃,这是小屋的窗;黄土和着草秆,一层层垒起来,这是小屋的墙。

小屋沉默地伫立在这里,用它矮小的身躯,为主人家,挡着夹着黄土的风雨。

随着主人家往里走,小屋背后藏着的,是政府帮助危房改造而建成的三间崭新的平房,雪白的墙,铝合金的门窗。

迈过高高的门槛,正房里的左边,摆着一张布艺沙发,掀开里面,是灰黑夹杂着的稀碎的棉絮,和断成了几节的木框。沙发对面,两三个柜子怯懦地贴墙而立,红漆斑驳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茬。正方里的右边,高高的炕上铺着花被,满是尘土,贴着墙的是几口朱红色的大方柜。后来我在每一户人家的主屋中,都看见了它们的身影,才知道这是西北这边的粮食柜。它们无一不郑重的被放在了主屋里,作为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。

走出来,还是崭新的平房,雪白的墙,铝合金的门窗。平房对面,是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屋,想来,平房里的陈设和小屋才是原配吧。

剩下的两间,一间卧室一间厨房,厨房里的奶奶正擀着面,一盆做好的花卷放在一旁,身后有且仅有的蔬菜,是几根青红的辣椒。第一家走访结束,媳妇儿送我们往外走,遇上爷爷正挑着桶正往家里赶,爷爷热情地和强哥攀谈起来,用我完全不懂的乡音。在爷爷身后,是一片开得烂漫的格桑花,我问爷爷是不是自己种的,爷爷说“以前随手撒的种子,没怎么管,自己便活了”。

我想起我在西北一路所见之景,面对这里无尽的骄阳与风沙,即使是梭梭,也只能艰难地趴在黄土里残喘。可这片格桑,却温柔的点缀着山间的生活,即使风沙肆虐,却仍欣妍热烈。

这亦是真实的尘烟之下。


 

我们开着车一路辗转,开过开裂的土路,和悬崖打着招呼,又在盘绕的群山之间多次跟丢,车开不上去的地方,便下车爬山,小心翼翼地走在悬崖旁的田埂上,终于赶在太阳彻底下山之前,完成了12家的走访任务。

我们走访的多数人家里都养着牛羊,院子里也大多堆满了牛羊的粪便,整个空间便弥散着浓厚的粪便的味道,我捏着鼻子,避之唯恐不及。而这些东西却是来年地里好收成的保证。

而家家户户也都几乎带着古旧的家具住进了政府帮建的崭新平房,却仍不舍推倒那间昏暗的小屋。

小屋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平房对面,沉默地抵挡风沙,沉默地守着过去,沉默地等待消亡。

回到深圳,已经一周了。这里土地平整,屋舍俨然,田间路边,四季都泛着浓厚的绿意,城市间熙熙攘攘的人群,灯红酒绿的街道,和那山里,仿佛不在同一个天地。

以前对着烟涛微茫的大海,我想象着群山环绕的神秘与厚重。如今关于群山的记忆,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,是关于最后走那户人家的走访画面—— 

炕头的花被裹挟着黄土,沾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污渍;主屋里只装了土炕和几口朱红色的粮食柜,一张坐人的破烂的沙发;厨房煎煳的饼子赤裸裸地摊在脏兮兮的灶头,上面飞满了肥硕的苍蝇,另一张炕摆在厨房里,上面胡乱堆着一张被子,夹杂着稻草;干净的牛被关在牛棚里,瞪着我们这些陌生的来人。

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望,喂牲口是一把好手的男人,蹲在路口,用黢黑的双手抱着头;失了智的女人贴在墙上,从门口辗转到侧墙,和黄土共穿衣服,无知无措。

六七点的阳光,把他们的影子种在黄土上,不知何时才能生根发芽。

因为苦难就像血蛭一样,吸食着黄土里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力。

这还是,真实的尘烟之下。

 

 

此行定西临洮的走访,《隐入尘烟》这部电影终是在我的感知里,被具象化了,也和我印象里的老旧宅门渐渐重合起来。烈日会压着小屋,撑起房顶碎瓦的,确实是黄土和着草秆捏起来的墙,风扬起的尘埃也会在阳光下跳舞,而人的影子,被种在黄土上,不知何时才能生根发芽。

我想,若是我有余力,能给那影子“浇浇水”,黄土上的绿意是否能繁茂许多,通往外面的山路是否会短许多,那些此行未见到的孩子们,他们看见世界的机会,是否多上许多?

我想起多年前一档节目的导语,是这样说的——

“如果有一天,我的理想被风雨淋湿,你是否愿意回头扶我一把;

如果有一天,我无力前行,你是否愿意陪我一个温暖的午后……

时隔多年,我的回答是:“我愿意”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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芝华塔尼欧2022-09-19 14:25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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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的太好了!